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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傻B(短篇小说)

日期:2022-4-14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天说冷就冷。在街上走,凛冽的风像一柄锋利的刃,把唯一外露的脸割得生疼。我去邮局领南方来的稿费,一路走,一路想,又能买几斤瘦肉安慰一下舌苔的寡淡。那个女人便跟在了我的后面,一双粗大的手递到我的面前。我加快了脚步,这样的场面,几乎每天都在城市里上演。

原以为就此算了,却不知回来的路上,那个女人竟拦住了我,哭哭涕涕地跪在了我的面前。我终是不忍心再走,便索性住了步子,看女人究竟会编出什么样的谎言。女人却不再说话,只用一双粗大的手拽住我的衣袖,一面落着淋漓的泪。伤心的眼泪引来更多的人围观,大家就指指点点七嘴八舌的,仿佛是我对女人犯下了弥天大错,而他们的参与,便让女人多了几分胜算。女人的哭声果然愈是强烈,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,一把鼻涕一把泪的,开始了漫长的述说。

但她的话,我只能听懂一小半,大意如下:

我得了盲肠炎,来找在城里的大侄子。但大侄子却不理我,连回家的路费也不愿意付。

我能听懂的就只有这些,其余的枝节我实在是无法琢磨。我心里暗暗地好笑,她的大侄子想来也不至于此,毕竟回家的路费也不是什么天文数字。围观的群众开始了谴责,但谴责的声浪比女人的哭声更让我生厌。我匆忙地掏出了钱袋,问女人回家究竟需要多少钱,女人似乎有些喜出望外,她慌慌张张地擦干了眼泪,并且一下子从地上爬了起来,路费是25,女人说,一面就接过我刚出手的钱。老板,你能不能好人做到底,送我去医院看看盲肠炎?我呆住了,生平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行乞者。我正犹疑间,路人的声浪再次来袭,是啊,好人做到底,看老板也像是个有钱人,就当做件好事,积点阴德。我就这么成了个有钱的老板,哭笑不得,且无法分辨。

只好送她去医院,一路还在想,就当真的做了件好事,就当南方的稿件没有写。到了省立医院,女人却走到了我的前面,我正准备挂号的时候,女人却从怀里抖抖索索地掏出了张便签。我一看,就见上面赫然写着密密麻麻的药方,开方子的正是这家省立医院,日期却是昨天。我隐忍着被愚弄的怒火,心下就想着找个什么样的借口,才能不让女人继续纠缠。女人显是看出了我的疑虑,便紧着说,老板啊,这钱我一定还你,家里的猪还小,现在卖不了几个钱。我拿起方子,上面画了价:298.7元。女人弯着腰,却不敢看我,只是一个劲地说,我真的会还,真的是疼不过。

疼不过就可以这样欺骗么?我忽然没了好声气,毕竟,将近300元的药费也相当于我工作七八天。女人再次向我跪了下来,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,引来了一大批患者。我终于明白好人真是做不得啊,做了回好人,就等于做了回傻B!我只好再次打肿脸充胖子,把刚取的稿费悉数交给了医院。女人终于有了欢天喜地的样子,她不相信似的捉着鼓鼓囊囊的药袋,眼泪再次从虚胖的脸上流了下来。我终于如释重负,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起面前的人来。她穿得很旧,这么冷的天,竟然还是一件薄薄的瓦蓝的秋裳,上面爬满了已然褪色的细碎的梅花。她大约是感知到了我的注意,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,在低头的一瞬,还用手理了理头发,紧了紧上衣的领袖。

我说,你回家吧,记住按时吃药。女人抬起婆娑的泪眼,再次拉住了我的衣袖,你先别走,女人说,我怎么还你的钱?我要还的。

我说,算了,我不指望你还我。

那怎么行呢?女人的声音抬高了八度,你要不要我还,这药你自己拿走。

这一次我真的呆住了,难不成她还想打其他的主意?但不给她地址想来今天是无法脱身,便后悔得要死,悔不该做什么好人,竟做出个盖了帽的傻B!

我递给她一张过期的名片,除了名字和单位,其他的都已经过期作废。

她于是千恩万谢着,目送我上了出租车。

在无限的懊恼里向同事说起傻B的经历,同事们笑着说,这样的事你也信?真是一个大傻B!

只好噤了口。心想也是,这样的事怎么能信呢?

懊恼了几天,渐渐地也就忘了这档子傻事,毕竟本就把女人看成了骗子。虽然在懊恼里隐约着感到,这个女人身上,还有一些令我温暖的细部。细想,却又理不出个头绪。

大约是一个月之后吧,我再次去邮局里领一沓子汇款。远远地就见了一群人在围着什么,是好奇吧,便挤近前看,原来是一个女人在卖卤鸡蛋。城里有许多卖卤鸡蛋的摊子,一块钱一个,但这个摊子前却赫然写着一块钱一双。我正要走,却看见了女人的侧面,和一个月前得盲肠炎的女人十分相象,只不过头发梳得齐整整的,不是凌乱的模样。应该不是的,我想,但又实在是太像,就想看个仔细了。这时候,女人回过头来,可不是她么?但女人见是我,却显得惊喜异常,一点也没有羞愧或被发现什么的慌张。女人近得前来,一把捉住我的手,一面急急地说,大兄弟,我正要去找你呢。

你找我干什么!又要我帮你拿药?我没好气地甩掉她的手,准备走。

女人的样子显得非常委屈。她没有答话,只是背过了身,抖抖索索地向怀里掏,片刻,就掏出了一小叠皱巴巴然而却是整齐码着的毛票。我愣住了,难不成她还真的要还我的钱么?

女人果然就把钱往我的手里塞,一面说,大兄弟,拿着拿着,哪能就不还呢!我一下子显得无地自容,嘴里却说不出话来。但女人显然有些嗔怒了,我这会正上人呢,你别耽误我做生意啊。

这钱就当我支持你的吧,等你赚钱了再还我。

那……女人嗫嚅着,声音渐渐地小了下去。她收好了钱,东张西望着掖进了怀里,又飞快地挑了两个卤鸡蛋,塞到我手里。我剥了来吃,才知道,女人卤的是土鸡蛋,虽少有佐料,却比城里的更有味道些。

人渐渐地稀了,女人手里的活终于松泛了些。女人这才整理好摊子,一面就把自己的情况说给了我。

原来,那天我走了之后,她并没有就走,却哭着嚎着把那些药退给了医院。女人想,就这几袋药,吃了,便够自己忙活大半年,前思后想,还是舍不得。女人那天只吃了一个卤鸡蛋,一个卤鸡蛋,花了一块钱。女人太饿了,抓起卤鸡蛋就狼吞虎咽,吃下去之后,才发现城里的卤鸡蛋寡淡寡淡的,还不如自己做的有味道些。摊主是个瘸腿的老大爷,女人的胆子就大了些,女人问,你们的卤鸡蛋怎么没有一点味道呢?

卤鸡蛋还能有什么味道?大爷说,洋鸡蛋就这样的。女人笑着告诉我,不怕你笑话,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还有洋鸡蛋,怪不得那么大。

城里人喜欢吃土鸡蛋,我说,你的价格不应该卖得那么低的。

这还低?女人一副惊讶的样子,又压低了声音说,大兄弟,我收才四毛钱一个,一个就赚一毛钱,不低了,难不成还去抢啊?

那是不低了,我笑着说。

我一天能赚好几块钱呢,女人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,再卖几个月,就够我买药的钱了。

你的盲肠炎,不疼了吗?

怎么不疼?疼疼也就过去了,庄稼人哪有那么精贵呢。

我无话。心里却感到一种彻骨的凉。

女人的摊子其实就是一个挑子,类似剃头的那种,一头是自制的火炉,为了保持鸡蛋的温度。女人挑起条子走在了前头,一面还对我说,大兄弟,我先走。

我目送着女人的条子在人流里一点点地远逝,忽然想知道:夜里,女人睡在哪呢?强烈的好奇心使我悄悄地跟在了女人的身后。

女人穿过了街道,穿过了人流,渐渐地走到省立医院的大门口,而后便折进了右边的巷子,消失在巷子的尽头。

第二天,快到黄昏的时候,我偷偷地去了趟省立医院。这时候正是卤鸡蛋最好卖的时候,也就是说,女人应该正在街上,我的到来她不可能知道。巷子只容一人通过,但穿过这条巷子之后,尽头却是一大片密密匝匝的棚户,棚户上一色的石棉瓦,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。棚户前有一个狭长的阴沟,阴沟里汪着浑浊的积水,漂着废弃的纸张和丝丝地沟油。一个老人正在公共水龙头前择菜,近前看看,却是一些很零碎的菜叶。大爷见有人来,就好奇地张望着我,我这才发现,老人已经上了年纪,稀疏的发已然雪白。

大爷,这住着个卖卤鸡蛋的妇女吗?就在金寨路上卖?

老人不说话,却上上下下仔细地把我看了一遍。我在老人的目光里手足无措,但直觉告诉我,老人知道些女人的底细。果然,老人就拎起了菜篮,一瘸一拐地进了一间棚户。临进门的时候又回过头来,“你是他大侄子?”

大侄子?不是不是的,我慌忙着答,一面就跟着老人走近了檐下。老人显然没有让我进屋的意思,他就站在门口,一只手扶在了门上。屋里的光线极其昏暗,在黄昏的天光里,我只能大致看见屋子里的陈设,一张陈年的八仙桌摆在了屋子的中间,靠右手,是一张单人床,床上却还铺着席子,卷起的被絮叠在了一边。也就五六个平方的样子吧,唯一的空隙里,站着老人和一个煤球炉,炉上的铁锅冒着突突的热气。

老人显是看出了我的注意,便尴尬地笑笑,说,凑合着住,不能进人的。言语变缓和了下来,大约是相信了我确实和女人没有那层亲戚关系。

她是住在这里吗?我赶紧问,生怕老人又改变了语气。

老人从床下拖出张矮矮的凳子,说,你坐吧,自己一屁股坐到了床上,一个劲地摇头叹气。我终于适应了屋子里的黑暗,屋子里的陈设出乎意外的简单,但床头上挂着的衣服却引起了我的注意,那是女人穿过的瓦蓝的秋裳,秋裳上爬着褪色的细碎的梅花。我惊讶得差点要叫出声来,眼前的一切简直就象戏剧一样。老人把瓦蓝的秋裳捉在了手里,浑浊的泪水爬出了眼眶。

你五婶可怜啊,老人低头抹着眼泪,皱折密布的脸上爬满了秋霜。

女人自医院出来之后,就去了老人的卤鸡蛋摊。女人太饿了,两口就吃完了一个卤鸡蛋,老人终于看不过,就又拿了两个卤鸡蛋塞到女人的手上。老人说,女人吃鸡蛋的样子总让他想起早死的老伴,老伴吃卤鸡蛋也总是两口一个,四口一双。女人吃着吃着就哭了,哭着哭着就把一天的遭遇都说给了卤鸡蛋摊。那时候她真可怜啊,老人说,她的大侄子就在省立医院,只帮她开了方子,药却要她自己去拿。她哪有钱啊,带来的五十块钱头天就塞给了孙子,第一次来要表个意思吧,哪知道侄子竟是这样子呢,哎,这人啦,死得穷不得。

那她后来怎么卖起了卤鸡蛋呢?

那天已经没有车了,天这么冷,睡在外头还不得给冷死啊?我就好心把你五婶领回了家。大侄子不怕你笑话,你都看见了,这床怎么睡哟,我就垫个席子睡在地上。你五婶第二天才回的家,第三天吧还是第四天,我从外面收摊子回来,你五婶就蹲在门外头。我说哎啊大妹子是你啊,你又犯病了不是?你猜啊,呵呵,你五婶专门给我送一篮子土鸡蛋来了。你说我怎么能要呢?就把鸡蛋卤卤,让她自己去卖,她开始死活不干,我就让她和我一起去卖,头天,她就卖了五十多个,比我卖的多。哎啊,你五婶高兴死了,她哪知道土鸡蛋这么好卖啊。我就给她出了个主意,她回家收土鸡蛋,我帮她卤,再拿出去卖。你五婶再也不说不干了,来回跑,也不说累了。

原来如此。

五婶没有骗我。或者说,蒙骗我的只是城市的表象。

年底的时候,我所在的电视台搞了个关于特困人群的策划。我一下子就想起了五婶,想起了那个瘸腿的好心的老人。我再次去了那片棚户区,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他俩。五婶显得激动异常,大约是万万想不到,卖卤鸡蛋还能在电视里亮回相。老人却显得非常顾虑,趁五婶不备,老人悄悄地对我耳语,这放出来,不好吧……我们?我于是安慰老人说,没什么的,放出来才会有更多的人知道五婶的情况,说不定还会有人愿意解决五婶的困难。哦,老人沉默了片刻,又说,那只放五婶。那怎么行呢?你是个好典型,只有放你,才能反映城市里的新风尚。老人再次哦了一声,就说,那好吧。

于是,我们约定第二天一早,就来摄像。

第二天一早,我率摄制组一行三人就走进了那片棚户区,老人和五婶早早地就守在屋子里,卤鸡蛋挑子也已经准备停当。老人和五婶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,任凭我怎么摆拍,怎么安排,他们的手和脚都好象不知道该放在什么地方,只是对镜头很不自然地笑,那笑也显得非常之僵。我再想重拍的时候,五婶便死活不干了,挑起挑子就跑,好在机灵的摄像及时地跟上,一直跟拍到了金寨路,五婶常卖卤鸡蛋的地方。

节目拍出了原生态,尽管老人与五婶都没有在镜头里讲话。当夜我就写出了1000字的新闻稿,感人至深的文字博得了主任的强烈激赏,主任甚至还亲自操刀,把标题改为《一个老人和她的卤鸡蛋摊》。

节目播出之后,在社会上引起了异乎寻常的反响,节目组的热线电话热得发烫。一拨又一拨的好心人给五婶送来了棉被、衣服和数目不等的钞票,一家就业安置中心甚至还表示,愿意无偿地为五婶提供一个固定的摊位,好让五婶更方便地卖卤鸡蛋。晚报、日报、电台、网站第二天也及时跟进,大篇幅长时间地刊播了五婶和老人的其他情况。

我忽视了一个细节。这无论对于五婶和老人,还是对于新闻来说,都应该是个致命伤。

作为一家上星的电视台,我们的节目有着不俗的收视率,而且已经实现了大面积的覆盖。五婶的大侄子看我们的节目,五婶的女儿也看我们的节目,节目的播出对他们的感情和自尊,都造成了极大的伤害。

五婶的大侄子和五婶的女儿第三天就找到了我们的部门。大侄子质问我们的主任,作为电视台,你们的舆论导向何在?五婶的女儿则如此哭诉,我们做晚辈的,还怎么做人啊?主任万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,加之确实理亏,只好陪着十二分的小心,并当场表示对当事的记者也就是我记一次过,扣一个月的奖金。大侄子和女儿仍心有不甘,但想想事也至此,也只能如此作罢。

但事情却了犹未了。就在第二天,当地的晚报上竟赫然登出这样的一则启示:

更正启示

我报16日头版刊登的新闻《五婶和她的卤鸡蛋摊》事实失实,今经五婶家人指证,五婶与桂老汉非亲非故,目前的关系系非法同居。对此给五婶家人带来的负面影响,我报深表歉意。

某年某月某日

我愣住了。我还能去见五婶吗?

我不见五婶,五婶却来见我了。女儿陪五婶来找我的时候,我正在办公室里写检查。女儿一直低着头,五婶倒没有任何的恶意,只是好象老了许多,我连忙给五婶让座,五婶说,不了,大兄弟。说话间便从怀里掏出些钱,一把丢给了我。我还来不及推让,五婶就拉着女儿一溜烟的跑了。

从那之后,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五婶。每次到老人那去问,老人都说五婶被女儿领回去之后,就再也没有进过城。每次说起五婶,老人都要抹一次眼泪,或是摸着那件瓦蓝的衣裳,默默地出神。五婶身无长物,临走的时候,只把这件瓦蓝的衣裳留给了老人。

日子在重复的劳作里静静地流淌,渐渐地,我也就淡忘了老人和五婶。只是每个月的某一天,门卫都交给我一篮土鸡蛋,送鸡蛋的是一个白头发的乡下女人。

《一个老人和她的卤鸡蛋摊》同年获了项大奖,开会的时候,站在高高的领奖台里,捧着大红的证书,我忽然泪如雨下。台下却响起了如雷的掌声,在如雷的掌声里我开始了我的讲话。我说,这条新闻部分事实有假,但假新闻之所以能获奖,是因为新闻背后的东西并不假。

评委后来取消了我的奖项,并在内部通讯上对我自我揭假的行为予以书面表彰。这项大奖的奖金高达一万,消息传到台里,同事们都说,你不仅是傻B,而且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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